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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店华诞 举国同庆(唐宗焜)
发布时间:2008-09-10      点击次数:3631

唐宗焜

 1994年,英国为一爿小店150周年诞辰精心安排了隆重的举国同庆。让我们先看庆典活动日程表:

 

一张日程表

 518  BBC-TV从罗契戴尔市政厅播报150周年庆典策划情况。

10日、17  卡特维尔社区艺术团在曼彻斯特市桥街的Pump House首场演出Out of the Red

 22  以罗契戴尔的Toad Lane为起点和终点的先锋社环行长途竞走起步。

 26  全国合作社展览会在罗契戴尔广场大厦开幕,一直持续到12月份。对学生和公众免费开放。

 29-31  合作社代表大会在罗契戴尔市政厅举行。期间安排新书Co-opThe People's Business首发式。

 71  在曼彻斯特市的国家劳工历史博物馆新展览中心复制的1844年合作社商店正式开张。

 8-10  合作社历史学术讨论会在合作社学院举行。

 12  150周年纪念研讨会在下议院举行。

 13  合作社妇女协会野餐。

 22-24  合作社妇女庆祝会在合作社学院举行。

81-14  合作社电影节在伦敦South Bank开幕,随后在全英各地电影院放映以合作社为主题的电影。

 9-13  合作社青年研讨会在合作社学院举行。

 13-14  以群众性狂欢型的家庭周末度假形式在罗契戴尔市中心举行合作社全国性庆祝活动,伴有露天游艺场、街头娱乐表演和工人合作社“Fayre”。

    卡特维尔社区艺术团在罗契戴尔广场大厦演出Out of the Red

17-21  音乐、戏剧、舞蹈节在合作社学院举行。

 910  在罗契戴尔举行先锋社环行趣味步行和烧烤野餐晚会。

 101-2  英国军乐团锦标赛预决赛在Wembley 会议中心举行。

 15  英国军乐团锦标赛总决赛在伦敦艾伯特皇家会堂举行。

 1221  罗契戴尔公平先锋社第一爿店开张的真正周年纪念日,庆祝活动达到高潮,罗契戴尔社会各界联合举行壮观的穿越全城的纪念性火炬游行,然后在焰火燃放和激光演示的五彩缤纷的夜空下,整个周年纪念活动落下帷幕。

 

寒夜开张的小店

 

翻开世界经济史,似乎还没有任何一家其他类型的企业像这爿当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店的诞辰获得如此举国同庆的殊荣。这是为什么?我们先看它的故事。

         18441221,相当于中国农历“冬至”这一年中昼最短、夜最长的那天周末晚上,这爿小店在英格兰西北部兰开夏郡的罗契戴尔一条叫做“Toad Lane”的小巷里开张。Toad Lane者,“蛤蟆巷”也。当时,罗契戴尔是英格兰纺织工业中心曼彻斯特市以北12英里的一个工人聚居的小镇,那里的环境污秽不堪,有一半街道没有下水道或排水沟,小店所在地真是名不虚传的“蛤蟆巷”。市场上出售的食品掺假盛行,缺斤少两更是司空见惯。工人作为雇佣劳动者和消费者受到工厂主和私商两头盘剥。这爿小店就是28名穷苦工人为他们的消费需求、改变他们的艰辛处境而联合开办的。他们既是小店的顾客,又是小店的所有者。这就是一个消费者的零售合作社。

         该小店取名罗契戴尔公平先锋社(Rochdale Society of Equitable Pioneers就是表明它坚持以公平价格、准斤足两向顾客即它的社员出售不掺假使杂的纯净食品,信守诚实交易的公平原则;同时决心在市场经济中尚未有人开拓成功的荒野里垦殖出一片他们自己能够立足的生存空间,依靠他们群体的力量争取把市场交易的谈判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当初这爿小店的开张,不仅完全没有一般商号开张那样的喜庆场面,相反,却面对着众多旁观者的疑惑眼神和邻近私商的嘲笑。由于资本匮乏,一开始它出售的只有面粉、燕麦片、黄油和食糖四种食品,加上照明用的蜡烛,以后才陆续增加经营品种。两个木桶架上一条木板就是它的售货柜台。店里因缺钱进货而几乎没有商品库存,只能现购现卖,以致邻近私商讥讽它说,一辆独轮架子车就能把它的全部货物拉走。如今在其原址的罗契戴尔先锋社博物馆仍保留着当年小店的店容。

         该小店之所以在周末晚上开张,是因为一周六个工作日,工人白天都要干活。28名创始社员中,有16人是纺织工人。最辛苦的是织布工人,他们天天要弯着腰在织机上操劳1416个小时,而且当厂主拖欠他们工资时,他们还得忍饥挨饿照常干,以免遭失业的厄运。恩格斯1845年出版的名著《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正是他们那个年代工人境遇的写照。

 

店小规矩大

 

先锋社创始社员人穷“智”不穷。他们勤学习、爱思考、有智慧。英国从18世纪60年代开始的产业革命,到19世纪40年代初已经完成。它在迅猛发展社会生产力和市场经济的同时,也加剧了阶级分化和社会矛盾。不过,在英国,现代市场经济形成的时候,公民社会、法治秩序和宪政制度已经存在,而这是保证现代市场经济可持续发展不可或缺的制度环境。由于这种环境的存在,在市场交易中利益受损的群体也有可能利用言论、集会、结社的自由来探索同他们利害攸关的问题。罗契戴尔地处兰开夏郡和约克夏郡之间的交通要冲,当时各种流派的社会、政治、宗教激进思潮在这里交汇,信息灵通,人们思想活跃。先锋社创始人大多分别参加各个流派的活动,包括欧文派、宪章派和一神教派等等。当地有个习惯,周末常有一些人聚集在一起讨论他们关切的问题。创办公平先锋社的倡议最初就是在那样一个自由集会讨论中提出的。

1843年末,一些穷苦工人(包括失业工人)聚集在一起讨论他们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善自己的处境。宪章派拥护者认为最重要的是争取普选权,有了普选权,人民就能自己制定“人民宪章”,从而实现社会正义,改变他们受屈辱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罗契戴尔法兰绒织布工人委员会(工会组织)成员在会上提出的问题和建议则现实得多。他们提出的问题是:“什么是改善穷人状况的最好手段?”他们的建议就是创办合作社,依靠合作社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后来成为先锋社创始人的一些人当场表示支持这个建议。随后他们经过大约一年时间的认真讨论、策划和筹备,终于在18441221日成立了先锋社,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始终把确定合作社的制度安排置于一切工作的首位。

         先锋社创始人中有几位才干出众的人,包括懂得市场运作方法、善于经营的织布工人威廉·库珀(William Cooper)和塞缪尔·埃沃斯(Samuel Ashworth)等人。尤其是查尔斯·霍华斯(Charles Howarth),在确立先锋社的制度安排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他是个整经工,但他认真研究过已往合作社失败的教训,并且非常熟悉法律,重视规则的制订。后人把他称为先锋社的法律专家。

         先锋社坚持从实际出发制定其运作规则。

     合作社成立和经营,必须自筹资本,因此他们确定了社员出资责任,每人4股,每股1英镑但是,鉴于社员的现实经济状况、支付能力,认缴股份资本采取了分期缴付的办法。入社时首付1先令作为被确认社员资格的入社保证金,随后每周缴付不少于3便士股份资本,直到实缴金额累计达到4英镑。该社允许社员多持股,但一人至多不超过50股。股份资本始终归社员个人所有。

         实缴股份资本按适度利率支付利息,经营盈余则按各社员在该社购买商品的金额比例分红。这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合作社股本支付有限利息和盈余实行惠顾返还的原则。

     先锋社尊重社员个人选择的权利。一是坚持入社自愿、退社自由。二是未经六分之五实有社员通过,任何人无权解散合作社。三是尊重社员个人选择是否在合作社购物的意愿,不能借口合作社利益而破坏社员的行动自由。

         鉴于先前许多合作社实验往往由于受社员对合作社欠债的困扰而导致失败的教训,先锋社坚持社员购物实行现金交易,银货两讫。

先锋社成立伊始就重视法人治理结构的建设。首先,定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管理者要在会上作季度财务报告。社员大会一般决议都以简单多数票通过生效,社员一人一票。社员大会选举产生理事会,以及社主任、司库和秘书,并指定两名审计员。章程对理事会和管理者规定了明确的职责和严格的纪律,包括财务纪律,以至例会迟到和缺席者都要按规定罚款等等。

         先锋社的创始社员对各人的政见和宗教信仰都采取宽容态度,在尊重个人宗教信仰的同时,也要求任何信教的社员不要把任何宗教的排他性带进社员关系中来,干涉其他社员的自由。不同政见或教派的社员经常聚会就共同关心的问题自由地交流自己的看法。

先锋社不仅为社员购物服务,而且重视社员及其子女教育。它陆续在营业场所的楼上租用房间为社员和他们的孩子开设了学校和免费借阅的图书室,并设摊出售报刊。

         先锋社制定的规则是从他们的现实环境出发的,但是,先锋社的成功也证明这些规则包含着能够反映合作社的本性并确保合作社可持续发展的基本要素。后来经过国际合作社运动实践的检验,国际合作社联盟1937年在巴黎举行的成员大会将罗契戴尔公平先锋社制度的如下七个基本点概括为合作社原则,并正式命名为罗契戴尔原则:(1)开放与自愿的社员资格;(2)社员民主控制,一人一票;(3)对资本支付有限利息;(4)盈余在社员中按他们的购买额比例分红;(5)政治上、宗教上中立;(6)全部实行现金交易;(7)促进社员教育。这些原则成为指引各国合作社健康发展的国际通行原则。

     当然,合作社原则是随着国际合作社运动实践的发展而发展的。后来经过1966年和1995年两次修订,合作社原则更趋完善。1995年国际合作社联盟成立一百周年大会通过的《关于合作社界定的声明》概括出七个合作社原则,这就是:自愿与开放的社员资格;民主的社员控制;社员经济参与;自治与独立;教育、培训与告知[1];合作社之间的合作;以及关注社区(社群)。《声明》将合作社原则和合作社价值综合成如下合作社定义:合作社是自愿联合起来的人们通过联合所有与民主控制的企业来满足他们共同的经济、社会与文化的需求与抱负的自治联合体。”

     罗契戴尔公平先锋社并不是最早的合作社,然而它是举世公认的世界上第一个成功的合作社。它汲取先前半个多世纪英国和欧陆国家种种合作社实验失败的教训,创造了一种新的制度,这就是既能增进它的人群广大的成员的经济、社会权益又能在市场经济的竞争环境中生存和发展的合作社制度。这种制度能够使广大人民特别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民获得实实在在的而不是虚幻的经济、社会权力,改善他们的经济、社会地位。但是,它又不仅仅局限于底层的人民,而且能使更广大的人民受益。据联合国1994年估计,包括各种类型和形式的合作社的个人社员,连同他们的家庭成员在内,全世界至少约半数人口即30亿人的日常生活直接、间接离不开合作社。合作社不仅促进经济增长,而且对社会发展、社会稳定功不可没。这就是为罗契戴尔公平先锋社成立150周年举办盛大庆典的理由。

 

联合就是力量

 

罗契戴尔公平先锋社的成功,不只是单个合作社的成功,而且是合作社之间合作的成功。当初先锋社是零售合作社,可以和私营零售商竞争,但是在同批发商交易中仍然缺乏谈判权力。要更好地满足社员需求,零售合作社之间势必需要合作。

1844年以后,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工业区仿效先锋社模式的零售合作社纷纷建立。1863年,北英格兰约300家零售合作社在先锋社活动家积极推动和支持下,成立了合作批发社(Co-operative Wholesale Society),它的简称CWS就成为它的商号。合作批发社的宗旨是通过大批量采购组织货源,支持正在成长的零售合作社,形成合作社零售业的强势。五年后,1868年苏格兰合作批发社(Scottish Co-operative Wholesale Society, SCWS)也随之成立。在英国,CWS的成立,“成为合作社运动第二阶段开始之标志”(克拉潘:《现代英国经济史》中卷第396页,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为公平先锋社最后站稳脚跟和促进罗契戴尔型消费者合作社的能力提升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并给消费者合作社的迅速发展提供了强大的推动力量。

     合作批发社和零售合作社之间,在治理结构上是合作批发社归作为成员社的零售合作社联合所有、民主控制和共同受益,在经营业务上是平等的交易关系。零售合作社拥有自由选择货源的充分自主权。CWS批发经营的商品,并不强制其成员社必须从CWS进货,零售合作社及其社员不满意的,完全可以向其他批发商采购。

         CWS初创年代在曼彻斯特租房开始营业,由于它的成员社当时主要经营食品零售,所以它也从事食品批发业务。它成立后不久,就发展成为一家重要的食品进口企业,建立了爱尔兰黄油、丹麦腌熏猪肉、印度茶叶和美国小麦的供应链,以劳动人民支付得起的价格向成员社供应货源。然后,它在五大洲开设仓库,直接从种植者和养殖者那里采购农畜产品,并建立自己的工厂进行农畜产品加工,同时建造了自己的船队运输其货物。据1913年英国出版的《合作批发社故事》一书记述,CWSSCWS1882年首次合作从中国直接采购和装运茶叶。

     CWS按照消费者社员的需求,逐渐增加批发经营商品的类别,从食品扩展到布匹、肥皂、靴鞋和其他日用消费品。1945年,CWS成立国民合作大药房,成为第一家在全国范围以连锁店形式经营的合作社拥有的零售商1959年,CWS设立一个名为“社鞋”的实体,开始在全国招标开设其连锁鞋店。

         同时,它还逐步向商业以外其他业务领域拓展。首先从金融业开始,它创立伊始就含有为成员社及其社员服务的存贷款业务。1867年,创建了合作保险社。1872年成立合作银行。1873CWS开始进入制造业。无论进入金融业还是制造业,都是围绕着在商业领域更好地满足成员社和它们的社员的需求服务的。它开展银行业和保险业服务支持成员社的经营,开办工厂为成员社提供更适合社员需要的价廉物美的加工制造品。

CWS成立以来历经140多年而不衰,然而期间也不是风平浪静的。它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磨难,二战结束后又经受了私营商业加速扩展连锁经营和包括自助式超级市场、城外巨型特级市场等新业态的所谓“购物革命”的强烈冲击。这种态势对CWS的经营原先以其成员零售合作社的分权化决策为基础的架构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威胁着它的生存和发展,推动了分散的零售合作社合并为地区合作社的进程。CWS适时进行改革,调整发展战略,在抓紧进行自身整合的同时,加速完善它的连锁经营和发展新的业态,形成了它从社区便利店、连锁店到超级市场、特级市场的覆盖面广、经营灵活的商业网络。此外,CWSSCWS在并存百年之后,SCWS1973年并入了CWS,进一步增强了CWS的实力。经过2000年进一步整合,2001CWS正式更名为合作社集团(Co-operative Group)

     合作社集团是英国最大的消费者合作社,也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消费者合作社。它进行多元化经营,但是每一类业务都有专业化企业经营。它的经营范围,包括批发业、零售业、银行业、保险业、乳品业、房产业、旅游业、汽车销售、农业和殡葬业等等。

     从零售合作社到合作批发社,再到合作社集团,尽管合作社的组织形式随着社员需求和外界环境的变化而不断发展,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宗”就是合作社为社员服务的宗旨,合作社由社员联合所有、受社员民主控制、为全体社员谋利益的根本原则。而这正是合作社生命力不竭的源泉。

 

                                    (原载《经济学家茶座》总第22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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